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柳溪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柳溪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柳溪渡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王长庚就住在这里，走得多了，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他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王长庚在柳溪渡一带撞见神鹿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王长庚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王长庚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王长庚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神鹿把游方妖道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柳溪渡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王长庚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柳溪渡人说，这是神鹿教他的。柳溪渡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神鹿，别动手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柳溪渡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，柳溪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