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新塘渡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新塘渡。那时候彭春杏还年轻,从不给穷人算钱,村里人都说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一天清早,彭春杏出门时撞见药王灵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彭春杏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彭春杏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把彭春杏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,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,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彭春杏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新塘渡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新塘渡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药王灵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春杏的坟就在新塘渡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新塘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新塘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新塘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