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外垅湾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外垅湾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外垅湾的黄相公。他是个教书先生，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外垅湾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黄相公却在外垅湾一带碰见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黄相公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黄相公家的地格外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神把县太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外垅湾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外垅湾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外垅湾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外垅湾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外垅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