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,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千岛湖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千岛湖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刘来喜就住在千岛湖边上,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,一个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的人。
一天清早,刘来喜出门时撞见土地公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刘来喜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刘来喜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把刘来喜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,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,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刘来喜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钱,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。
刘来喜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千岛湖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土地公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千岛湖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千岛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千岛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