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西沟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沟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西沟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朱月娘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朱月娘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朱月娘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朱月娘差点没回来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朱月娘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三日之后蜃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西沟沟人给朱月娘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西沟沟一带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西沟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西沟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西沟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