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,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天目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,天目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陈书生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一天清早,陈书生出门时撞见判官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陈书生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陈书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孙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他带着人堵在陈书生家门口,要陈书生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堂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红袍的鬼吏,手里那支笔悬着不落。孙财主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陈书生事后在屋里找到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
陈书生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天目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判官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天目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天目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天目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