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槐花塘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槐花塘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张生员本来是要路过槐花塘的。他在槐花塘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张生员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蝗虫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劣绅李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暗地里给蝗虫递了消息。张生员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张生员动手了。蝗虫在雨里现了形,被盐袋照得无处可躲。
张生员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槐花塘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槐花塘人此后每年都到槐花塘一带一炷香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槐花塘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槐花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