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大坵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坵坊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大坵坊的老事,绕不开蒋二楞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大坵坊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蒋二楞没动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大坵坊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老巫祝来找过他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蒋二楞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附近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蒋二楞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大坵坊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大坵坊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大坵坊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大坵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大坵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