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老樟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老樟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樟坪有个田大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田大山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田大山把铜钱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老樟坪发大水,路断了。田大山在老樟坪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本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田大山把铜钱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老樟坪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铜钱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老樟坪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老樟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老樟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