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在龙泉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龙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郭招娣就住在这里，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郭招娣在龙泉一带撞见山灵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郭招娣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龙泉遭了灾，山场管事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郭招娣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山灵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龙泉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龙泉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山灵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龙泉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龙泉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龙泉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