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五里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五里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宋春杏是五里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宋春杏在五里潭一带撞见山魈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五里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宋春杏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匪头子听说宋春杏家的地格外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山魈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五里潭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宋春杏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五里潭人说，这是山魈教她的。五里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魈，别动手。
五里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五里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五里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