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，船在荷丛里走，看不见来路。微山湖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微山湖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曹银环是微山湖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绣娘这副手艺吃饭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曹银环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乌龟精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曹银环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曹银环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曹银环家那点好东西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曹银环后来在灶台下挖出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后来曹银环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微山湖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乌龟精留的。
微山湖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微山湖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微山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