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在王屋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王屋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潘生员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潘生员不同意。
潘生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王屋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江湖游医来找过他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潘生员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潘生员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潘生员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王屋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王屋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王屋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