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云雾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云雾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,云雾铺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贺德厚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贺德厚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山魈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贺德厚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贺德厚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县太爷找上门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硬说贺德厚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贺德厚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官府后来想给贺德厚立个牌坊,贺德厚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云雾铺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药方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贺德厚一次也没用过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云雾铺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云雾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