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神农架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神农架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神农架的老事,绕不开唐阿秀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神农架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唐阿秀没动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神农架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人贩子来找过她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唐阿秀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唐阿秀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她最后死在了神农架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神农架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神农架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神农架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神农架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神农架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