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十里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刘老翁当时正落脚在十里坊,袖口永远沾着墨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刘老翁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邪疫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邪疫不是好惹的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刘老翁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十里坊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刘老翁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第五天夜里,十里坊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邪疫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刘老翁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邪疫,是起邪疫的那颗心。
十里坊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十里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