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坡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南坡铺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这一带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孙巧娘当时正落脚在南坡铺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孙巧娘在南坡铺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蛟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孙巧娘差点没回来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孙巧娘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第五天夜里,南坡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孙巧娘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南坡铺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南坡铺人此后每年都到南坡铺一带一炷香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南坡铺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坡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南坡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