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,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嵩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梁春妮当时正落脚在嵩山,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梁春妮拿了蚕种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蝗虫的巢穴。
蝗虫不是好惹的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梁春妮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嵩山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梁春妮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第五天夜里,嵩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梁春妮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蚕种。嵩山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嵩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嵩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