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铁炉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铁炉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铁炉坊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孙满仓当时正落脚在铁炉坊,算盘一响,一屋子人都静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孙满仓连着三夜守在铁炉坊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
邪疫不是好惹的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孙满仓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铁炉坊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孙满仓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把早先备下的几样东西按次序摆开。三日之后邪疫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铁炉坊人给孙满仓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铁炉坊一带。
铁炉坊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铁炉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