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上洋渡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,上洋渡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卢有德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饭桌上看天色,云一压就收网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卢有德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春神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卢有德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卢有德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卢有德家那点好东西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,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游方妖道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卢有德事后在屋里找到石磨,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后来卢有德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上洋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春神留的。
上洋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上洋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上洋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