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江面冻实了,骡马都能从冰上过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松花江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松花江。那时候曾生员还年轻,背得下整本蒙学,村里人都说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曾生员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黑猫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曾生员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曾生员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游方妖道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他带着人堵在曾生员家门口,要曾生员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游方妖道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曾生员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,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后来曾生员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松花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黑猫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松花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松花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