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三家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三家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三家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叶拴住就住在这里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三家坪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叶拴住却在三家坪一带碰见桥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三家坪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叶拴住家一点没损。
吴三爷看上了叶拴住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叶拴住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吴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吴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桥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三家坪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叶拴住守着这个村子。
三家坪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