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珠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水汽重,岸边荔枝树一排排,夏天热得人发懒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珠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石广田是这一方的骡马贩子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腰带,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回到珠江的时候,村口的树粗了一圈。他自家的院门开着,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'爷爷',他愣在原地。
珠江人认为他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石广田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珠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珠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珠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