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，南面是农地，山梁就是界线。在阴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阴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袁玉兰是阴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茶娘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袁玉兰在屋檐下发现灶王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袁玉兰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袁玉兰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人贩子盯上了袁玉兰家那点好东西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，把人贩子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袁玉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阴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袁玉兰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阴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灶王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阴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阴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