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七里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七里畈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七里畈。那时候张月娘还年轻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村里人都说她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张月娘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青蛇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张月娘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张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老巫祝找上门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硬说张月娘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后草木一动,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,说话细声细气,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张月娘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七里畈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张月娘立个牌坊,张月娘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七里畈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蒲扇。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,但张月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七里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七里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七里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