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在大别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大别山的老辈人常提起罗相公。他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罗相公在大别山一带碰见金鸡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罗相公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罗相公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刀笔师爷看上了罗相公家那几亩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罗相公病还没好,金鸡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第二天刀笔师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大别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金鸡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大别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大别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别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