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，雾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井冈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冯翠莲是井冈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卖花女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冯翠莲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黑猫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冯翠莲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冯翠莲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冯翠莲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赌坊老板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冯翠莲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后来冯翠莲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井冈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黑猫留的。
井冈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井冈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