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苍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苍山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苍山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苍山一带的一处石桥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罗老蔫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罗老蔫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罗老蔫守在苍山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罗老蔫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苍山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苍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苍山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苍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苍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