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莲塘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莲塘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莲塘塘的田生员。他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莲塘塘口走散了。田生员手里只剩下半只酒葫芦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田生员把酒葫芦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莲塘塘发大水,路断了。田生员在莲塘塘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莲塘塘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田生员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田生员把两只酒葫芦合在一起埋在莲塘塘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莲塘塘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莲塘塘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莲塘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莲塘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