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秦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,秦岭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张立冬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张立冬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蚕神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张立冬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张立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赌坊老板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他带着人堵在张立冬家门口,要张立冬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,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赌坊老板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张立冬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,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后来张立冬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秦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蚕神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秦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秦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秦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