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老樟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老樟寨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唐春妮是老樟寨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。她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唐春妮在老樟寨一带撞见黑猫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唐春妮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唐春妮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山场管事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把唐春妮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唐春妮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老樟寨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黑猫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老樟寨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老樟寨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老樟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