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在昆仑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吴来喜在昆仑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昆仑山一带的一处山道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吴来喜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吴来喜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昆仑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吴来喜守在昆仑山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吴来喜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吴来喜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昆仑山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昆仑山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昆仑山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昆仑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昆仑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