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讲秦岭的老事,绕不开蒋生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蒋生员不同意。
蒋生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秦岭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蒋生员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秦岭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秦岭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秦岭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秦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秦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秦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