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石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白石畈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谢二楞就住在白石畈边上,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,一个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的人。
有天谢二楞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河神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谢二楞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谢二楞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谢二楞家那点好东西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面上浮起个白须老者,衣角往下滴着水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谢二楞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竹笛,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这事传开以后,白石畈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河神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谢二楞的坟就在白石畈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白石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石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石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