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淮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淮河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吴满仓是淮河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淮河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吴满仓却在淮河一带碰见鲤鱼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淮河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吴满仓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淮河遭了灾,褚三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吴满仓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吴满仓病还没好,鲤鱼精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第二天褚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淮河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淮河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淮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