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虎跑泉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朱秀兰是虎跑泉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浣衣妇这副手艺吃饭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一天清早，朱秀兰出门时撞见义犬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朱秀兰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朱秀兰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刀笔师爷找上门来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硬说朱秀兰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朱秀兰事后在屋里找到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虎跑泉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义犬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朱秀兰的坟就在虎跑泉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虎跑泉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，虎跑泉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