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虎跑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虎跑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虎跑坳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叶春发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给穷人不收钱，给富人多收两成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叶春发在屋檐下发现赤蛇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叶春发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叶春发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叶春发家那点好东西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叶春发事后在屋里找到蚕种，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，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官府后来想给叶春发立个牌坊，叶春发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虎跑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蚕种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叶春发一次也没用过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虎跑坳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虎跑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