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,一层一层往上收。这地方在丹巴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丹巴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丹巴的赵秋生。他是个药童,背药名背到夜里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赵秋生在丹巴一带碰见风伯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赵秋生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赵秋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刀笔师爷看上了赵秋生家那几亩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满山的树一齐倒向一边,风里走出个背布袋的汉子。刀笔师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赵秋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风伯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丹巴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赵秋生守着这个村子。
丹巴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丹巴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丹巴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