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纸坊畈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马秀才是这一带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马秀才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马秀才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,马秀才连药锄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纸坊畈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马秀才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纸坊畈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药锄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纸坊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纸坊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纸坊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