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望江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望江渡的老辈人常提起何家婆。她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望江渡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何家婆却在望江渡一带碰见鹤仙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何家婆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望江渡遭了灾,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何家婆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何家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望江渡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望江渡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望江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望江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