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柳溪渡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柳溪渡有个胡来喜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胡来喜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本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胡来喜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胡来喜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胡来喜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柳溪渡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柳溪渡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柳溪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