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老樟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老樟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樟村有个卢二楞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卢二楞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为了找人,卢二楞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,卢二楞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老樟村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卢二楞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卢二楞把两只腰带合在一起埋在老樟村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老樟村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老樟村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老樟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