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汉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冯书生了结的。
冯书生本来是要路过汉江的。他在汉江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冯书生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蝗虫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劣绅钱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暗地里给蝗虫递了消息。冯书生腹背受敌。
关键那一夜,冯书生把罗盘摆在汉江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汉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冯书生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罗盘。汉江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汉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汉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