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东坡坞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东坡坞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韩秀才就住在东坡坞边上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韩秀才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神鹿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韩秀才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韩秀才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县太爷找上门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硬说韩秀才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，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韩秀才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东坡坞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韩秀才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东坡坞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神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东坡坞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东坡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东坡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