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，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汾河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汾河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韩栓柱就住在汾河边上，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韩栓柱在屋檐下发现山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韩栓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韩栓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韩栓柱家那点好东西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韩栓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竹篮，看着是破的，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后来韩栓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汾河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神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汾河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汾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汾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