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泉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武老倌是这一带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武老倌把玉簪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武老倌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有一年虎跑泉发大水,路断了。武老倌在虎跑泉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虎跑泉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武老倌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武老倌把两只玉簪合在一起埋在虎跑泉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虎跑泉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虎跑泉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虎跑泉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