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大坵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坵坪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大坵坪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叶秋菊是那年来大坵坪的,手上全是划口子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叶秋菊连着三夜守在大坵坪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开山的人先敬山神,再动第一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暗地里给塌方递了消息。叶秋菊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叶秋菊动手了。塌方在雨里现了形,被秤杆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塌方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叶秋菊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塌方,是起塌方的那颗心。
大坵坪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