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长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长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吕翠莲当时正落脚在长江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吕翠莲在长江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蛟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蛟不是好惹的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吕翠莲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长江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吕翠莲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第五天夜里,长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吕翠莲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长江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长江人此后每年都到长江一带一炷香。
长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长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长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