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蓝得发假，风一大，浪就白成一条线。青海湖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青海湖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冯满仓就住在青海湖边上，看节气下种，雨前抢收，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冯满仓在屋檐下发现蚕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冯满仓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冯满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他带着人堵在冯满仓家门口，要冯满仓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，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冯满仓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断笔，写不成字的笔，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青海湖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蚕神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冯满仓的坟就在青海湖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青海湖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青海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青海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