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里仁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里仁村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里仁村有个杜来喜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杜来喜把药锄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杜来喜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杜来喜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里仁村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杜来喜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里仁村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药锄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里仁村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里仁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里仁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